论画者又云:夫画特忌形貌采章,历历具足,甚谨甚细,而外露巧密。夫谨细巧密,世孰不谓之为工耶?然深于画者,盖不之取。正以其近于三病也。
世之评画者,立三品之目。一曰神品,二曰妙品,三曰能品,又有立逸品之目于神品之上者。余初谓逸品不当在神品上,后阅古人论画,又有自然之目,则真若有出于神品之上者。其论以为失于自然而后神,失于神而后妙,失于妙而后精。精之为病也而为谨细,自然为上品之上,神为上品之中,妙为上品之下。精为中品之上,谨细为中品之中。立此五等,以包六法,以贯众妙。非夫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,岂可议乎知画?呜呼,夫必待神迈识高情超心慧然后知画,宜乎历数百代而难其人也。
昔宗少文尝云:老疾俱至,名山恐难偏历。凡五岳名山皆图之于室,曰:“惟当澄怀观道,卧以游之。”又曰:“举琴动操,欲令众山皆响。”必如此然后可以言知画。然世岂复有此等人哉?
余观古之登山者,皆有游名山记。纵其文笔高妙,善于摩写,极力形容,处处精到,然于语言文字之间,使人想象,终不得其面目。不若图之缣素,则其山水之幽深,烟云之吞吐,一举目皆在。而吾得以神游其间,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?
世人家多资力,加以好事,闻好古之家亦曾蓄画,遂买数十幅于家。客至,悬之中堂,夸以为观美。今之所称好画者,皆此辈耳。其有能称辨真赝,知山头要博换,树枝要圆润,石作三面,路分两岐,皴绰有血脉,染渲有变幻。能知得此者,盖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。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怀观道,而神游其中者,盖旷百劫而未见一人者欤。
今人皆称顾陆之笔,然此特晋宋间人耳。余家乃有汉人画,此世之所未见,亦世之所未知者也。其画非缣非楮,乃画于车螯壳上。此是姑苏沈辨之至山东卖书买回者。闻彼处盗墓人,每发一墓,则其中不下有数十石。其画皆作人物,如今之春画,间有于男色者。画法与隶释中有一碑上所画之人大率相类。其笔甚拙,顾陆尚有其遗意,至唐则渐入...
(全文)四友斋丛说(二十六)徐髯仙,豪爽迭宕人也。数游狭斜,其所填南北词皆入律。衡山题一画寄之,后曰“乐府新传桃叶渡,彩毫遍写薛涛笺。老我别来忘不得,令人常想秣陵烟”,盖亦有所取之也。衡山最喜评校书……
四友斋丛说(二十七)宋人惟蔡忠惠米南宫,晋法也。若苏长公则从褚河南徐季海来。黄山谷专学颜鲁公苏长公,世评其书为纯绵裹铁,若方之徐,则苏有神韵。山谷较之颜,觉力稍不逮。袁裒云:右军用笔,内擫而……
四友斋丛说(二十八)论画者又云:夫画特忌形貌采章,历历具足,甚谨甚细,而外露巧密。夫谨细巧密,世孰不谓之为工耶?然深于画者,盖不之取。正以其近于三病也。世之评画者,立三品之目。一曰神品,二曰……
四友斋丛说(二十九)国初士人犹有前辈之风,都喜学画。顾谨中《经进集》,有自题画竹诗。其后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顾应文之辈,世亦有其画,然笔墨皆浊,其去前代诸公,不啻数十尘矣。我朝列圣,宣庙宪庙孝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)韩魏公见书疏中有攻人隐恶者,皆手自封记不令人见。文潞公以唐介劾奏罢相,介亦贬谪。后潞公召复相,即上疏云:“介所言皆深中臣罪。召臣不召介,臣不敢行。”又韩魏公喜营造,所临之郡必有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一)当官不接异色人最好。不止巫祝尼媪宜疏绝,至于匠艺之人虽不可缺,亦当用之以时,不宜久留于家。与之亲狎,皆能变易听闻,簸弄是非。儒士固当礼接,亦有本非儒者,或假文辞或假字画以媒进,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二)卷三十三娱老余小时好饮,然力不胜酒。饮辄醉,辄复有酒失。至年近四十而有幽忧之疾,盖濒于不起矣。遂弃去文史,教童子学唱。每晨起即按乐至暮,久之遂能识其音调。又酒中好与人谈谐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三)牛思黯有能筝者,白傅戏之曰:“何时得见十三弦,待取无云有月天。愿得金波明似镜,镜中照出月中仙。”白太傅诗曰“古人唱歌兼唱情,今人唱歌惟唱声。欲说向君君不会,试将此语问杨琼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四)近来上司出巡,其起身后,乡官俱进府县谢劳。余见前辈未尝有此,不知起于何时。或倭寇犯境,上司为地方而来,郡县先生亦与上司区画地方之事,故去后礼当谢劳。若地方无警,而抚按出巡,但纠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五)《张王屋集》《唐雅徐贤妃》诗“井上夭桃偷面色,檐前嫩柳觉身轻”,余曰“觉”字定误,当是“学”字,盖天桃尚偷其面色,嫩柳犹学其身轻,始有意味。若“觉”字则索然矣。王屋曰是,遂刻作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六)古乐之亡久矣,虽音律亦不传。今所存者惟词曲,亦只是淫哇之声,但不可废耳。盖当天地剖判之初,气机一动,即有元声。凡宣八风,鼓万籁,皆是物也。故乐九变而天神降地祗出,则亦岂细故哉。……
四友斋丛说(三十七)黄福在南京兵部参赞机务。每旦视事,皆襄城伯处分,公不出一语,盖阴相之则多矣。或以为言,公曰:“体当如是。且汝见守备何尝错发落一事也。”胡俨筮仕为华亭县学教谕,年尚少而能以……